Layerism
設想一個未被描述過的事物，
它除了存在本身，沒有任何確定的屬性。
這是它擁有最多可能性的時候，它可以是任何樣子。
給一個未被描述的事物加上描述——說它是「圓的」——原本無限的可能性馬上被縮減了。它不再可能是方的、三角的。但它仍然可以是紅的或藍的，大的或小的。
再加一個描述：「紅色的」，可能性空間會再次縮減。這樣的描述可以一層層疊加，事物的形象隨着描述的增多而變清晰，但也失去了變成其他樣子的潛能。
但任何有限數量的描述，都不可能把所有可能性完全固定住。說了「圓的」「紅色的」之後，它的溫度、材質、歷史、氣味——這些都還沒有被確定。這些可能性還開放的空間，是這個事物的自由度。
一本小說是一個世界，
世界的樣子由紙上寫的描述決定。
但這樣的描述無法事無鉅細，
尚有許多未被約束的可能。
一本小說就是一組描述。這些描述約束的是整個小說世界——它的物理規則、歷史、人物說的話和行動。小說中每寫下一個句子，就是對那個世界加一層約束。未被寫下的部分，仍然是開放的可能性空間。
作者有時候也只是在觀察這個世界會如何運作，並非可以預測一切。小說世界有着自己的生命力。
而我們所處的世界，也可以是這樣的一本書。我們可以設想有一個神在寫這本書，給予了這個世界約束。而我們儘管不能改變當前世界的約束，但也可以做類似的事，創造我們自己的小說和世界。
每一層世界都是被一組描述所約束的可能性空間。而在每一層世界中都可以誕生新的描述，書寫出下一層世界。
這個結構是嵌套的，在每個尺度上重複自己。無論你在哪一層，你看到的都是同一件事：當前世界有被給予的約束，但也可以給予新的世界約束。
我們用經驗構建理論，
用理論構建元理論。
每向上一階，描述變少，
改變它所需要的材料也越多。
我們的認識也有層次結構。最底層是直接經驗——看到的、聽到的、感受到的，它是最豐富的，信息量最大。在經驗之上，我們構建理論——對經驗的描述和歸納。理論是對經驗的約束：它把無數具體的經驗壓縮為少數幾條規律。
再往上，我們構建元理論——對理論本身的描述。元理論約束的是我們能接受什麼樣的理論、用什麼方式建構理論。它的描述更少，更抽象，但影響範圍更廣。
如果我們遵循客觀的原則，通過收集經驗來修正理論，理論的每個變化都需要大量的經驗來支撐。
而更上層的元理論需要以理論作為經驗來修正，這使得無論構造還是驗證它們都更為困難。我們需要收集足夠的直接經驗，才能一層層將它們向上傳遞，引起高層理論的變化。
元理論之上可能還有更高的層，但我們能向上觸及的層次是有限的，因為我們能獲得的經驗始終是有限的。世界之外也許還有很多層世界，但我們能向上觸及的世界也是有限的。